前维京时代。在前维京时代,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散布着众多各自为政的日耳曼“蛮族”部落。公元5年,凯撒·奥古斯特的罗马舰队在日德兰半岛登陆,这是欧洲主流势力和斯堪的纳维亚各部落之间的第一次接触。罗马学者塔提图斯最早对北欧民族——斯维尔人进行了真实记述。这位罗马学者的笔下不乏对北欧民族的溢美之词,认为他们“骁勇善战、崇尚财富以及无比忠诚”。
维京时代。公元793年,第一支维京船悄然抵达英国北海沿岸林第斯法恩修道院,将其洗劫一空,才标志着维京人登上欧洲历史舞台和维京时代的到来。而此时对维京时代的叙事主要见于同时代被维京人入侵的修道院历史文献资料、古代北欧文字石碑以及维京人自己的文化瑰宝——萨迦(也称冰岛萨迦,叙事对象以冰岛为主,间或涉及挪威)。
修道院文献和萨迦向我们提供了观察和理解维京人的不同视角。前者以基督徒的视角,将维京人称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教徒和野蛮人。萨迦则从维京人自己的视角热情歌颂了维京英雄海上远征和冒险的光辉事迹。1971年,“当第一部分手稿运达雷克雅未克港时,冰岛人兴奋地涌向码头迎接手稿的回归。”冰岛萨迦被冰岛人引以为傲,视若珍宝。镌刻简短铭文的古代北欧文字石碑,则以相对客观平和、不带感情色彩的口吻叙述了维京人的社会和生活。
19世纪,维京人还依然是劫掠者和征服者,是杀人如麻的“北欧海盗”。
20世纪60年代开始,随着考古新发现和重新考证历史文献,维京人的“海盗”身份和传奇色彩渐渐淡化,考古学家和史学家开始以批判的眼光看待维京人和他们的历史,渐渐赋予其正面且多样的意涵:普通的移民者、勇敢的探险家、出色的手艺人(突出在造船技术方面)、优秀的航海家以及富有灵性的诗人(主要体现在冰岛萨迦里),打破了人们对于维京人就是“北欧海盗”的刻板印象。
对萨迦的深入研究和世界各地的维京遗址考古发掘,向世人揭开了维京时代和平交往的另一面:在北大西洋的拓荒与和平移民、远至阿拉伯的商路开辟和由此给西欧带来的商业文明、精湛出色的航海和造船技术带给世界的巨变、民主和法治、生动奇巧的维京艺术……所有这些,为我们呈现了一个更立体和丰满的维京时代,维京武士和北欧海盗只是维京文化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虽然亦商亦盗,但是“手持刀剑、驾驭龙头长船”依然是人们对维京人最鲜明最深刻的印象,从而形成了维京武士文化。维京成年男子的无上荣耀在于战斗至死,并在死后能够进入瓦尔哈拉殿堂(北欧神话中死亡之神奥丁款待阵亡将士英灵的殿堂)。他们在饮酒作乐中等待参加最后的战斗——“诸神的黄昏”(北欧神话中,在与恶魔的殊死搏斗中诸神最终毁灭,一个新的秩序也将自此诞生)。
北欧人的尚武传统和嫡长子继承制,让去海外探险征服成为维京男子人生主业,是其获得地位和财富的主要方式。部落首领和武士,在征战中获得战利品,从而开始掌握权力和财富。“久之,军事首领逐渐演变成为早期北欧国家的君主,武士形成环绕在其周围的军事贵族阶层。“但是,维京社会实行嫡长子继承制,首领和贵族的其他后代则需要另谋生路。于是,海外掠夺和征服不仅是磨练维京人男子气概的举动,也是没有继承权的维京贵族后代另建功业的重要方式。
维京人以自己的武士身份为荣,这样的身份标识常常体现在维京男子的牙齿装饰上(类似于现代的纹身和刺青)。阿拉伯人曾经记载过一些维京武士的自我修饰:伏尔加河流域的维京武士从脚趾到脖颈装饰自己,每个人都纹上深绿色的纹身图案;丹麦海泽比(维京人在斯堪的纳维亚海岸建起港口和商行,其中瑞典的比尔卡和丹麦的海泽比这两个港口非常著名)的维京人则会画眼妆。
纵横四海 攻城略地
02
维京时代的移民潮是日耳曼民族的第二次大迁徙(第一次是公元5世纪罗马帝国崩溃后,日耳曼部落引发的大规模移民风潮)。北欧人的大迁徙引发了不同文化之间的交流和碰撞。北至冰岛、格陵兰岛、北美大陆边缘地带,南至北非,东到俄罗斯和拜占庭,无一不留下维京人的足迹。
公元8世纪晚期到11世纪之间,空前规模的移民潮发生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和欧洲其他地区之间。而在此之前,北欧人就已经呈现出周期性移民的特点,其移民史长达上千年。
除了海外劫掠和经商,大多数北欧人还是以农耕为主,有时也会从事渔猎和采集。但是北欧地处高纬度,气候苦寒,肥沃土地匮乏,人地矛盾随着生产力发展愈演愈烈。由此可见,北欧人周期性向外迁徙的移民性运动,究其原因在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恶劣的自然条件和落后的生产力不能承载过剩的人口压力,也就是说,生存条件的贫瘠是北欧人向外迁徙扩张的根本驱动力。
挪威、丹麦和瑞典三地的北欧人是“维京时代”的主角(除此之外,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还生活有斯拉夫人、芬兰人、爱沙尼亚人和萨米人),这三个具有现代国家属性的政权形成于维京时代晚期。挪威人、丹麦人和瑞典人凭借出色的造船和航海技术,纵横四海,进行海外扩张运动,从事海外冒险、劫掠和征服活动。
三地的势力范围和重点各有不同,总体来说,受其影响最深的是东部的波罗的海,北部沿海地区和与之毗邻的西部地区。具体为:不列颠北部诸岛、格陵兰岛和北美大陆边缘,大致为挪威人的势力范围;丹麦的势力主要在英格兰东海岸、弗里西亚,并和挪威人一起深入欧洲大陆腹地(法国、西班牙、意大利沿海地区)。瑞典则是横跨波罗的海,向东扩张,绵延至东欧平原(现代俄罗斯)和拜占庭帝国(其首都为今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
纵横四海的维京运动,其影响已经超出了罗马帝国曾经有过的辉煌。维京人通过海上征服、商贸往来以及殖民活动重塑了欧洲文明。在诺曼底、不列颠和基辅,维京人建立起强大政权,这便是现代英国和俄罗斯的雏形。
丹麦人入侵法兰克王国是维京人对欧洲大陆最早的军事行动。现在的法国是当时法兰克王国的心脏和最富庶的地区,维京人对法国的大规模袭击开始于公元841年,随后长驱直入,于公元845年攻陷巴黎。与此同时,继续南下,沿途又袭击了法国南部、西班牙和意大利的众多港口和城市。
“9世纪70年代在欧洲各地,尤其是法国境内,维京人的攻击一直没有间断。”公元911年,法兰克国王昏庸查理与维京人首领罗洛签订《埃比特河畔的圣克莱条约》,授予罗洛以公爵头衔和领地,即为之后的诺曼底公国。诺曼底公国是维京人与欧洲大陆交流史的一份明证。维京人赋予其北欧血统,同时又被该地区的先进文化所同化,他们逐渐与当地人通婚,讲法语,信仰基督教,实行农耕,最终完全融入西欧的基督教社会。
盎格鲁-撒克逊人起源于丹麦人、德国人和荷兰人,他们于公元5~6世纪移居至英国。在随后的100年中,这些盎格鲁-撒克逊人在不列颠建立起众多非基督教王国,日后将结合为“盎格鲁兰”,即现在的英格兰。维京人对不列颠的征服始于公元793年。在公元9世纪40年代以前,维京人的主要目标是英格兰和爱尔兰的修道院和沿海城镇,从851年起,转为大规模军事袭击,并建立永久根据地,输送大批移民。到了880年,维京人已经控制了不列颠的大部分地区(除了西南部的威塞克斯王国)。约克是当时维京人的势力中心,在此出土的大量维京硬币证实了这一点。
在维京时代之初,英格兰主要有5个政权:诺森布里亚、麦西亚、东安格利亚、肯特和威塞克斯。9世纪末,唯一不受维京人控制的威塞克斯王国,在阿尔弗雷德国王的领导下,有效阻止了维京人的入侵,双方停战议和,签订条约。阿尔弗雷德承认维京人对威塞克斯王国北部及东部地区的管辖权,这一地区随后被称为“丹麦区”,维京人将自己的语言、文化,特别是司法传统引至该地区,因此“丹麦区”的英文名称是“Danelaw”。英国于公元10世纪基本完成民族融合和统一,一定程度上源于维京人对这些盎格鲁-撒克逊小国的征服和整合。1025年,征服英国全境的八字须斯旺之子克努特大帝将丹、挪、英以及瑞典的部分地区统一起来,组成了庞大的“北海帝国”,从而迎来了维京的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是辉煌的,也是短暂的,克努特大帝死后,北海帝国衰落。公元1066年,诺曼底公爵威廉率军入侵英国,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诺曼征服”。尽管同样具有北欧血统,但是这些诺曼征服者与其原乡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相距甚远,已经西欧化了。因此,传统上,历史学家将公元1066年视为英国历史的一个重要分水岭,它标志着英国维京时代的结束。但实际上,不列颠的其他地区还零星保有维京人的势力,不列颠维京时代的真正结束还要一直推迟到15世纪末期。
波罗的海东岸主要是斯拉夫和拉脱维亚(主要分布于今天的拉脱维亚和立陶宛)两个民族。“可能早在公元550年,丹麦和瑞典的商人就已经开始穿越波罗的海乘船去往东方。他们与当地人进行动物皮毛和羽毛、海象牙及奴隶的交易。这些当地人日后形成了拉脱维亚和俄罗斯两个民族。”波罗的海沿岸盛产琥珀,琥珀贸易是当时维京经济的支柱,维京人以此与东方世界进行商贸往来,换取自己极度匮乏的白银。在东欧平原活动的维京人主要是瑞典人,他们越过波罗的海,沿今俄罗斯境内的诸多大河顺流而下,直抵拜占庭帝国和阿拉伯伊斯兰世界。
公元862年,俄罗斯北部相互混战的斯拉夫部落请求维京人留里克和他的两个兄弟凭借其强大的军事实力平定各部落,维京人因此在今天俄罗斯境内坐落在沃尔霍夫河上游的诺夫哥罗德建立公国,即为基辅罗斯公国,这便是日后中世纪欧洲最大也是现在世界面积最大的国家——俄罗斯的雏形。
罗斯人与东方的交流不同于西欧,一开始是以商贸活动为主,直到他们因为贸易活动来到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自公元5世纪西罗马崩溃后,西方世界的精华全部集于东罗马拜占庭帝国(其势力范围主要是东南欧和小亚细亚)和伟大的城市——君士坦丁堡。当商船缓缓驶入金角湾的时候,罗斯人惊叹于君士坦丁堡的丰饶与富足。公元860年,200艘维京战舰自基辅出发,沿第聂伯河顺流而下,穿过黑海,直捣君士坦丁堡。之后的907年、941年和944年罗斯人又先后三次攻占君士坦丁堡,最终与拜占庭君主议和:罗斯人在君士坦丁堡享有自由贸易权和免费居住权;拜占庭皇帝则可要求罗斯武士作为雇佣兵加入帝国以充实军事实力。
罗斯人与拜占庭正式结盟于公元988年。罗斯国王弗拉基米尔皈依东正教,拜占庭公主与其缔结婚约。随后,弗拉基米尔将6000名精壮的罗斯武士赠予拜占庭君主,这些武士与之前的雇佣兵一起组成著名的“瓦兰吉亚卫士”,因此,维京人在东欧又被称为瓦兰吉亚人。皈依东正教,对凝聚斯拉夫人民族向心力起到重要作用,是现代俄罗斯得以形成的关键节点。
重振欧洲商业文明和发现新世界
03
虽然维京运动是以武力侵袭肇始,但是军事扩张也伴随着文化交往。文化交往要比武力侵袭绵长,影响也更为深远。在维京时代开始之前,维京人就通过商贸往来同北海和波罗的海建立了联系,不同的文化族群在思想、技艺甚至是时尚(比如服饰和发型)领域交流和相互影响。维京时代开始后,这些和平交流的形式依然存在并发挥了更加重要的作用和影响。
在欧洲中世纪开始以前,罗马帝国的商业网络曾经遍布世界各地。但是自公元3世纪始,西欧的商业文明日渐衰落,到公元600年的时候,西欧城镇急剧萎缩,数量屈指可数。“阿尔卑斯山北部的古代市政机构已经荡然无存,许多城市成为基督教会行政中心,勉强延续下来。”从一定意义上来讲,是维京运动为西欧的商业文明重新注入了活力。
维京时代信仰伊斯兰教的阿拉伯帝国,其势力范围广布中亚、中东和北非,是拜占庭帝国的最大威胁。维京人与之的联系主要在于商贸方面。与商业文明落后的中世纪欧洲来说,阿拉伯帝国已经是相当成熟的、以货币交换为基础的商业帝国,有大规模的商业舰队和港口。巴格达是当时阿拉伯帝国的中心,其繁华和盛大超过欧洲的任何一座城市。在新航路开辟之前,来自远东(印度、中国)的丝绸和香料等奢侈品要想运往欧洲,阿拉伯半岛是必经的海上通道。而在维京时代,维京人同样与阿拉伯伊斯兰世界建立了广泛的贸易联系。
冰岛最初是由爱尔兰传教士为寻觅避世之地而发现的。直到9世纪末,才由维京人(挪威人)开始其认识和发展的时代。冰岛尽管多山和中部布满冰川,但沿海地带却是理想的农耕之地。维京人在此大规模移民、事农生产、繁衍生息,奠定了冰岛的社会根基。除此之外,冰岛和斯堪的纳维亚之间,还存有深厚的文化渊源。现在的冰岛语源于古斯堪的纳维亚语。维京时代的神话、传奇和历史是举世闻名的冰岛萨迦最重要的内容。
北大西洋地区气候苦寒,但在维京时代晚期可能出现过一个气候变暖的时期,这从维京人命名“Greenland”(格陵兰岛)可以看出,他们对格陵兰岛最初的期望是牧场青青、牛羊阵阵,但其实格陵兰岛真正的优势资源却是海豹皮、海象皮和海象牙。格陵兰岛上的移民主要为西挪威人和苏格兰的维京移民。第一个到达格陵兰岛的红发埃里克最先在此地建立“东移民区”,随后,岛上的“西移民区”也迅速发展并建立起来。
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文明征程
04
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文明征程肇始于维京时代。维京时代对于维京人及其社会生活的内在影响在于:完成基督教化和封建化,由野蛮步入文明,逐渐融入西欧世界。
在维京时代之前,古斯堪的纳维亚人信仰原始的多神教,其核心是人与自然的连结与互动,古斯堪的纳维亚人笃信自然界中存在超能力。维京人的宇宙观具有强烈的空间意识。世界和空间对维京人来说,不仅是现世居住的家园,还是生死攸关的精神连结。与其说维京人信仰神灵和其他超能力,不如说他们信赖哺育自己的山川和森林,湖泊和大海。
不同于当今世界的三大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信仰,古斯堪的纳维亚人对神的态度不是崇拜和顺从。神的超能力可以赐福于人,但是人不必崇拜神或者是希望自己可以像神一样;而且,除了神之外,古斯堪的纳维亚人也可以从其他他们认为有超能力的物种那里获取力量和慰藉。这是作为一神论崇拜者的基督徒所无法理解的信仰观。
多神信仰不容易被摧毁,但另一方面,这种开放的信仰观也使斯堪的纳维亚人更容易接受基督教。皈依基督教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历史的重大转折和最深刻的社会转变,整个北欧世界的组织结构因此发生了巨大变化。
公元8世纪的时候,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散布着众多部落,信仰传统也多种多样。那些早期从事海外活动的维京人在基督教世界看到富丽恢宏的教堂和庄重肃穆的修道院,将基督教的概念带回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是基督教对北欧社会产生影响的开端。当修道院漂亮的手抄本和教堂精致的圣餐碟传入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时,这里的人们对基督教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仅仅350年之后,丹麦、挪威和瑞典就作为基督教国家登上了欧洲的历史舞台。
公元9世纪,基督教开始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盛行起来,经过100年的传播,巩固于10世纪。由于地理和文化因素的影响,基督教在丹麦、挪威和瑞典的传播并不是同步的。当丹麦已经和基督教建立广泛而深刻联系的时候,瑞典最重要的港口比尔卡还没有基督教的稳固据点。在每个国家内部,基督教的传播基本上呈现出自上而下的规律。826年,丹麦国王哈拉尔德·克拉克是第一个皈依基督教的维京统治者。为了推行基督教,维京统治者甚至将禁止异教徒行为写进法律,强制臣民入教。就这样,至12世纪瑞典完成基督教化,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基督教化进程基本完成。
在统一的宗教意识下,现代意义上的丹麦、挪威和瑞典也形成了。公元9世纪初,戈德弗利为第一任丹麦国王,10世纪蓝牙哈拉尔德统一丹麦;金发哈拉尔德是挪威的第一个国王,其在哈弗尔峡湾战役之后,统一挪威;瑞典则于10世纪建国,奥拉夫·科斯特克农为开国之君。三国立国后,维京人与外部世界的交往也随之发生变化,除了诉诸武力,北欧王室开始以赠礼和联姻等更加文明体面的方式与外部世界互通有无。
伴随着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文明征途,一个关于航海、冒险、掠夺、征服乃至殖民的维京时代也慢慢走向终结。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4.08月刊返回搜狐,查看更多